
作家新干线
石榴花开的岁月(二)

三
许言清提着刚从镇上买回来的猪肉和点心等,兴高采烈地推门走进家,厨房做饭的母亲知道儿子言清回来了,忙走了出来,就看见儿子手里拎着猪肉、点心等食品,说:“言清呀,我娃脚下生风、春风得意,又是买肉,又是买点心,有啥大喜事呀,看把你高兴的。”
许言清把东西放在桌上,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在脸盆里,边洗脸,边兴奋地说:“妈呀,你娃当上了咱卫星乡的副乡长啦,你说这是不是大好事呢?今天我到镇上割了点肉,咱全家包饺子吃,一家人乐呵乐呵。妈,我爸去哪儿了?”
许言清母亲:“你爸和明枝上地里锄草去了。”许言清:“要不,我去地里看看他们吧。”
许言清母亲:“算了,你走了一路了,坐着歇歇。”
许言清:“妈,人常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从乡里到咱村才十来里路,走着一点都不觉得乏。”
许言清妈既心疼又高兴地说:那你剁肉馅,我烧火做饭,等娃娃放学了,你爸和明枝就都回来了。”
许言清挽起袖子,切肉剁馅。此刻,俨然一副做饭的把式样,两把刀左右开弓,均匀地上下舞动,不大一会功夫,肉馅就剁好了:“妈,肉馅和大葱都弄好啦,面也醒得差不多了,咱开始擀皮捏饺子吧。”
许言清母亲掀开盆盖,说:“面醒好了,那咱赶紧捏饭。”许江海、许言兴和胡连胜三个走进门来,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进门就喊:“许乡长,许乡长。”
许言清听到喊声,便应声道:“噢,在厨房哩。”
胡连胜开玩笑地拉开正在擀面皮的许言清,说:“做饭的
粗活,怎能让许大乡长干呢。这不是屈才了嘛,我来干。”说着挽胳膊拉(方言:读ma)袖子准备捏饺子。
许言清急忙挡住,说:“哎,连胜哥,你这嘴上总是不饶人呢。怎么,当了个副乡长在家里还要摆官架子让人伺候哩?就是出了门,到村里叔伯兄弟面前,咱也不会高人一等,都一样样地对待。其实嘛,当了个副乡长,就是操的心多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比过去没有啥区别。叫我说呀,由大队长到副乡长,表面看是官越做越大啦,实际上是对自己要求更严格了,政策、理论水平都要跟上,这抬脚动步、一言一行,都不失作为一个领导干部的形象哩!”
许江海、许言兴和胡连胜似乎是听进去了,又似乎是半信半疑。许言兴不无感慨地说:“照你这么说,当一个乡里干部太难啦。”
许江海也随声附和地说:“言清哥,这当干部咋就这么难呀?”
胡连胜年长几岁,见世面多,他可不这么认为,说:“当干部是难,就像言清说的一点不假,但是作为乡里干部,不管走到哪里,不都是高接远送嘛,下乡到谁家吃派饭,不是调着花样,另眼高看吗?你们说对不对呀?”
几个人说笑着走进房里,许言清急忙给几个伙计(方言:朋友)沏茶倒水,说:“兄弟们,你们找我是不是有啥事呢?让我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快说,有啥事?”
许江海高兴地说:“能有啥事,就是听说你荣升副乡长了,庆贺庆贺。”
许言清掏出纸烟递给一人一根,他便拿起桌子上的旱烟锅子准备装烟点火,胡连胜急忙挡住,逗趣着说:“言清兄弟……”又幽默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噢,不对,言清乡长,现在都当父母官啦,早该把旱烟锅子扔了,换成纸烟啦。出了门,四兜中山服,小布袋上别一支钢笔,显得文雅有文化;这头发嘛,再不能像庄稼户剃个光头,要留个分头,当然了可不敢留那种大背头,那样有藐视领导之嫌,说话嘛要文质彬彬,察言观色。你说呢?”胡连胜的确是个有心计之人,虽然没当过一天干部,但对于干部的形象观察可谓是细致入微。
胡连胜的话一下子把许言清给逗乐了,言清顺势说道:“还是连胜哥说得对,这当官还得有个官样,看来他已把我这官样都设计好了,这叫量身定做,恰到好处。好吧,赶明儿我就开始留个长发头,到裁缝铺做一身中山服,再买一支好钢笔别上,还有、还有……”他笑了笑,挠了挠光头。
许江海补充道:“扔了旱烟锅,换成纸烟抽,那才显得有个官样哩。”一句话又把大伙逗乐了。
许言清谦虚地说:“我能当上副乡长,是咱村这几年各项工作都名列前茅。平心而论,咱村人心齐还朴实厚道,做事都能相互协作,互帮互助,众人拾柴火焰高嘛,这都是大伙把我助上去了,不然我许言清何德何能当上这个副乡长职位?”
许言兴接过话茬,说:“言清呀,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几年你当大队长处处带头,功不可没啊,我们是有目共睹。就说言庆互助组那片壕沟麦田吧,要不是你催得紧,又是割,又是扛,把麦子堆放在二崖上,恐怕早被坡水冲跑啦。听说,你在壕沟地冒着倾盆大雨抢割抢运的时候,言庆他妈正在家里烧香祷告哩,让神灵保佑,别把他家的麦子冲跑了。要我说呀,他妈其实在拜你许大乡长哩。”
许江海夸赞地说:“再说咱这半坡沟地,你帮助一些困难户合理规划,赶着自家的车马牲口,帮他们载粪,村里家家户户的大事小情你惦记在心。总体一句话,咱村互助组搞得好,组与组相互协作亲如一家,这都是你当大队长身先士卒,做出了榜样。这个副乡长你是当之无愧,实至名归呀!”
许言清在许言兴的肩上拍了一下,说:“言兴哥,少给我戴高帽子了,别让我轻飘飘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这点小事能算个啥?都是兄弟们看得起我言清,抬举我这个大队长。这我许言清可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哩!”
胡连胜凑着热闹,说:“哎,我说呀许大乡长,这官也升啦,是不是该请大伙热闹热闹,喝喝喜酒,让兄弟们也沾沾你这亨通的官运。”
许言清满口答应着说:“啥当官不当官的,不说啦,下午我到城里的馆子里(方言:饭店)弄几样下酒菜,晚上在我家热闹热闹怎么样?”
胡连胜立马来了精神,拉着许言清的手,说:“说话算数?”许言清爽快地说:“一言为定!”许江海急忙打岔,说:“我看就算了吧,别听胜子哥瞎吵吵,咱是来贺喜的,又不是来要饭的。”转过脸,对胡连胜说:“哎,胜子哥,听说你大舅哥从西安城回来了,那天去你家大包、小包提了不少,有啥好吃头也让兄弟们尝尝,也品品西安城的洋糖是个啥味道。”
胡连胜很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江海呀,咱们说喝大乡长的喜酒哩,你咋转移话题,矛头指向我了呢?咋又扯到我大舅哥、西安城的洋糖上了,这分明是不想让咱喝乡长的喜酒嘛。”
许言兴逗趣地说:“胜子哥,喝酒我不感兴趣,麻不拉叽的,听说西安城的洋糖可甜啦,那可是个好东西哩。”
胡连胜叫苦连天地说:“你们别再寒碜我了,咱也没粘上西安洋糖的福气呀。我大舅哥那天大包小包是提了不少,你知道是啥?”
许江海眨巴眨巴眼睛,问:“胜子哥,你大舅哥在西安城干大事哩,家也安在西安城,你说,他提的不是好东西那是啥呢?”
胡连胜哈哈大笑,说:“那是他娃娃退造(退造,方言,退下来的意思)下来的旧衣服,咱娃娃面多(方言:娃多),拾掇拾掇还当新衣服穿哩。你可别说,人家娃娃的衣服,穿到咱娃身上,又阔气,又漂亮,洋气十足,巷里人还喜显(方言:羡慕)哩。”
根据县上精神,许言清刚从东营村村部出来,准备去西营村动员大伙入社。谁知道,他刚出门就被一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东运用讥讽的口吻说:“言清,哦,该叫你许大乡长哩!还是前面再加个‘副’字呢!”
许言清有些不大高兴,但又不能耍脾气,说:“东运兄弟,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何必这么阴阳怪气的。”
张运来更是不服气地说:“听说你到村部安排入社的事,我就是不入。许大乡长,那你说说入社有啥个好?这车马农具不平等,土地好赖不均匀,劳力多少又不同,咋能就这么一鞭吆(方言:yao,赶)。哼,你就是说破大天,也休想让我入社!”
许言清耐着性子,心平气和地对大伙说:“运来,乡亲们,动员入社也不是我许言清的突发奇想、发明创造。这是党中央、毛主席他老人家号召的,把大伙组织起来,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哩。人常说,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咱远的不说,坡上下大雨,坡下发坡水,如果我们组织起来,利用冬闲联合起来,修起拦水大坝,到时候就平安无事;还有咱这沟坡地,小块太多,一面靠崖三面跑墒,如果把大家组织起来,利用冬闲修沟造田,小片变大片,地亩增加了,又蓄水又不跑墒,还能增产多打粮食。咱何乐而不为呢?你看看,咱祖祖辈辈几代人了,从单干到互助组,这都多少年啦,只见坡水年年冲,耕地年年少,照这样下去,咱这二坡台地老百姓该怎么生活呀!那你们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村民张新文听了许言清的话,感慨地说:“许乡长说的有道理,这农民人社是发展方向。它能利用政府的职能把一家一户组织起来,齐心协力,共同致富。人常说:人心齐,泰山移。人多力量大,千难万险都不怕。许乡长,这个社我是入定啦。”
张运来有点不服气:“言清大乡长,你说的头头是道,句句在理,可我还是老觉得不公平,这社我坚决不入!一旦入了社,我这就吃大亏啦。”
张东运自己不想入社,人多之地,反而将了许言清一军,说:“敢问许乡长,你动员我们入社哩,那你带头入社了吗?如果你许言清入了,我敢保证,你前脚走,我张东运后脚跟,绝不回头!”张东运想将许言清一军,下面群众开始骚动了。“对,只要你许乡长带头入社了,我们就跟着入社,绝不食言!”
许言清也知道说这话的人,一定是别有用心地在人为制造障碍,让一些不明白真相的人糊里糊涂随风倒、瞎起哄,这个他心里有数。此刻,他不急不躁,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乡亲们,大家的心情我清楚,大家的意思我理解。我明确地告诉大家,入社,我许言清可是蛤蟆吃秤砣,铁了心啦。咱们都是一步邻村,大家也清楚为啥我还没入社呢?原因很简单,就像张运来兄弟说的,入社,不是简单的事,里面还有许多不公平。不过请大家相信我,我们村一定会率先垂范,制定详细的入社方案。让每个人、每一户都心平气和的、公平合理的入社。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所以,我想到了两个成语,八个字:一个是‘恰到好处’,另一个是‘适可而止’。所以说,制定方案,既要按照方针政策,又要因地制宜,争取恰到好处,做到适可而止,让每个人高高兴兴入社,欢欢喜喜共同富裕。这个入社框架,我已通报给张通喜大队长了。”
张通喜大队长看着大家激动的情绪,用手势把大家情绪压一压,说:“大家先别说哩,听我说两句。许乡长说的可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呀,刚才许乡长已做了详细安排,村里准备叫几个有文化的秀才,制定咱村的详细入社方案哩。一旦方案通过,欢迎大家自愿入社。”
许运村,村部院子里。村民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小板凳上说闲话聊着。这女人,平时都在忙自家的庄稼,下雨天不走地,还要忙着纺线、织布、拆洗衣服。现在有了这么个场合,相互问候、亲亲热热地拉起家常。这男人嘛,一人一杆旱烟袋,看谁的旱烟叶子劲大,相互交换着、品尝着,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除了这两种人外,村里的消息灵通人士在私底下猜测今天开会的内容哩。
许言清和村里两个主干都坐到前面主席台桌子旁的椅子上。许言清清了清嗓子,大家渐渐地静了下来,会议就开始了。
许言清:“乡亲们,今天我们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就是传达中央和县乡领导的指示精神,眼看秋庄稼已收完,麦也种上了,到了冬闲时节,中央号召我们大家入社,走合作化的道路。根据1950年中央会议精神,号召我们‘组织起来,互助合作,发展生产,勤劳致富’,大伙积极响应号召,成立了互助组,这四五年来,大家尝到了甜头,证明了单干是行不通的,没有出路的。到目前为止,我们古郇县互助组达5348户,其中常年的2982户,季节性的2366户,占全县的67.8%。从目前咱村的情况来看,实行土地入股分红,牲口大型农具合理作价归公,劳力按出勤记工分,年终总算账。从大的方面说呢,人多力量大,再大困难也不怕。修沟呀,打拦洪坝呀,平田整地呀,这些大工程,只有大家组织起来,才能完成;从小的说,全社有社长领导制,选用有头脑、热心公益事业的人,换句话讲,就是选大家信得过的人当社长,带领大家共同致富。……今天呢,我就讲这么多,请大家回去以后,与家人沟通商量,还请年轻人和有文化的秀才们,把当前的大好形势和实际情况给老人们讲清楚,让他们明辨是非,尽快入社。只要思想通了,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许言清的父亲许为民坐在炕头上,闷不作声地抽着旱烟袋,看见儿子许言清过来了,便开始数落起来了:“言清呐,你娃才当了几天芝麻绿豆大的副乡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就敢在村里人面前夸海口,你第一个入社。你也不想想,老先人留给后人的是啥,就是土地呀,这一旦土地归公了,咱这手里还有啥?有很多人想不通,不想入社哩。你作为副乡长、又是咱村的包村干部,就要找村里头有文化、有头脑和能掐会算的‘小诸葛’合计合计,真真正正订个入社的好办法,大家看到希望了,人家才肯跟着你入社;社长人选嘛,不光是德高望重,脑子活泛,还要有大公无私能干成大事的人,这样一来,社员才觉得土地交出去放心,跟着干有奔头,这些你都想过了吗?”
许言清听后,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说:“感谢老爸为我操心啦,你不愧是在县上干过的人,有文化有见识,站得高看得远,万事考虑周全。我今后呀,白天走村串户做工作,晚上嘛熬油打火请教您,怎么样?”许言清一句话把父亲许为民给逗乐了。
许为民轻轻地指指许言清的头,说:“你才当了几天的副乡长,就在你老子面前油腔滑调耍贫嘴了。”
许言清一改刚才的俏皮捣蛋样,一本正经地说:“爸,这两天我走村串户,就是这么说的,也是要求大家这样做的。”许为民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为有这样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好儿子暗自庆幸。
傍晚,许言兴和妻子李贵琴到许江海家去串门,主要是商量入社的事情。
许言兴和许江海坐在小板凳上抽着烟,两个媳妇坐在炕沿上纳着鞋底。
许言兴问许江海:“江海兄弟,听说言清第一个报名入社了,你是咋想的,打算入呀不入?”
许江海不假思考地说:“那还用问嘛,人家乡长都入啦,自然咱也加入。你想呀,人家言清家里车马牲口、犁耧耙耱样样俱全,老先人置的土地也比咱多,咱有啥,啥也没有。要说有,就是那几亩沟坡地,还有这几年和红梅开的几片荒坪坪小块地。咱呢,简直就是个贫雇农。言兴呀,我看咱俩也是萝卜强蛮切(方言:指冬油菜的根茎,俗称蛮切),差不了多少。咱从大的说,响应中央号召,走集体化道路,从小的说,咱简直就是沾人家光哩,偷着乐吧。你再好好想想,互助组时,咱啥也没有,干啥都看大户人家眉高眼低哩。好像低人一等,那个滋味你还没受够呀。前两天,为这事我还和红梅抬过扛哩。”
许红梅不服气地说:“许江海呀,咱俩抬扛是为了啥?你说清楚。我不是不想入社,我是怕让潘发家那伙自私自利的人当了社长,连咱家的老本钱都给折算他腰包里了。要是那样,咱入社还不如现在保险。好我的江海哩,咱俩说的话是裤裆里放屁,打两岔了。”
李贵琴迎合道:“我还是同意红梅的想法,入社就要选个一心为大家办事,就像言清那样的好社长,我举双手赞同。江海兄弟呀,你呀,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想的太天真了,连红梅都不如。你呀,我怎么说你呢?就像社会上流传的一个笑话:一个男的被老婆打怕了钻到桌子底下,还理直气壮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我说不出来就是不出来’。他知道呀,出来了可能又要挨打哩!”说得许江海面红耳赤,不好意思。
许言兴也赞同妻子李贵琴和许红梅的意见:“说真的,如果言清兼任咱们的社长,或者选你江海当社长,我保证,第一个报名入社。如果选潘发家一类的人当社长,到时候咱对天对地都哭不出泪来!”
两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正热火哩,许言清推门进来了,说:“我在门外听到你几个高喉咙大嗓子地讨论啥哩嘛?”
李贵琴挤眉弄眼地说:“还不是响应你大乡长的最高指示,讨论入社的事情嘛!我想呀,这会肯定是咱村家家户户议论的中心话题呢。我们两家都同意入社,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都想给你许大乡长装装人,支持一下乡长的工作。”
许言清笑着说:“好啊,那我可得感谢你们两家了。”
许红梅接过话茬说:“言清哥,你先别急着感谢哩,我们还有个入社的条件哩。”
许言清心里咯噔一下打起鼓来,便急切地问:“啥条件?难呀不难。”
许红梅卖了个关子,说:“此事说难也不难,说简单嘛也不简单。我这样跟你说吧,难就难在能不能选一位德才兼备、一心为公的好社长。这简单嘛,比写个一字还简单哩。”许红梅一本正经的表情,把几个人笑得都合不拢嘴。
这时的许言清呀,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们说的是啥谜底?他急切地问:“你们也别打哑谜了,快说,啥情况呀?”他们四个异口同声地问:“许言清兼任社长!”
许言清点了点头,给大家聊起了入社的优越性:“从大处讲,入社走共同致富的道路,这是响应党中央的号召;从小处看,大家联合起来,取长补短,能够齐心协力干大事。比如筑拦洪坝、平田整地、引进新品种搞科学试验啥的。当然了,这话又说回来,家里的老人觉得种着自己的地放心,地就是他的命,就是他的唯一依靠,舍不得交给社里,由大伙摆弄。不过呢,大家都同意入社,这是进了一大步,至于谁能当这个社长,由村民海选提名,然后进入选举程序,大家投票,选出合适人选,村里决定,乡里公示审批,最后才能当社长。”
半天没有说话的许言兴激动地说:“言清呀,有这样公平的选举程序,我就放心啦,回去给家里老人也有个交代。是这,我家明天就报名入社。”
许江海拉着言清的手,感慨地说:“言清哥,听了你这一席话,我总算豁然开朗了,心里的疙瘩总算解开了。”转过脸,对媳妇红梅说:“咱明天也入社,还要抢在言清哥的前头哩!”许红梅似乎无所谓的样子,说:“你是咱家掌柜哩,我听你的。”
许言兴看着许江海夫妻俩的亲密劲,甚是羡慕嫉妒,便揶揄了李贵琴几句:“媳妇,你学着点,看人家江海、红梅夫唱妇随,亲密的掉渣哩!”
许运村大队部院子里,坐满了人。有的谝闲聊天,有的倾吐入社后的担忧,有的坚决不入社,有的漠不关心,有的跃跃欲试准备入社。
这是许江海上任大队长以来的第一次会议,他朝吵吵嚷嚷的人群大声喊道:“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开会了。”会场还是静不下来,好像比刚才吵闹的声音更大了。
许言清见状,站起来说:“你们能不能安静下来,这里是会场可不是菜市场。”这就怪了,许言清一出马,下面的人就好像老鼠见了猫,吵嚷声戛然而止:“下面请许江海大队长给大伙讲讲入社的事情。”
许江海清了清嗓子,来了个开场白:“前几天,许副乡长召开了入社动员大会,让大家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不知道各家商量的情况怎么样?为了进一步动员更多的群众入社,我们再次请许言清副乡长就目前大家在入社前的各种顾虑和疑问摊开来和大家谈谈。”
许言清:“上次动员会我已经把入社的目的和意义讲清楚啦,这里我就不多说了。下面我谈几个大家目前最关心的、最纠结的、和入社后息息相关的大问题。首先谈谈选什么人当社长、对社长的具体要求是什么?社长选举、审核、批准的程序是什么?二是自愿入社,退社自由;三是……”
许言清话音刚落,许江海接着说:“刚才,许乡长所讲的几个问题,是大家关心、关注的问题,也解开了乡亲们的心头疑虑。下面请乡亲们开始报名。”
此刻,大院子里立即变得鸦雀无声,就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大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有的想入社又不好意思打头炮,怕人戳脊梁骨;有的瞻前顾后、忐忑不安,又拿不定主意,下不了决心;有的不想人社,又怕别人说成是封建老顽固!
人群中,许为民看了看犹豫不决的群众,忽然站起身来,一边抽着旱烟锅子,一边声音洪亮地说:“许大队长,许为民报名入社!”话音刚落,许言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心里在说:“老爸呀,你真为儿子长脸啦。”许江海激动地带头拍着双手鼓起掌来,人群里也爆发了一阵阵掌声。
站在前面主持会议的许江海也举起右手:“报告许乡长,我许江海愿意入社。”
许言清也站起身来,高举双手为许江海鼓掌,全场又一次响起了掌声。此刻会场显得异常热闹。“许言兴愿意入社”,“许言庆愿意入社”,“许庆丰愿意入社”,“潘发家愿意人社”……。报名入社的群众越来越多,一下子报了53户,占到51.8%。
许江海:“为了动员更多的家户入社,下面请为民叔讲几句接地气、更能解除大家入社顾虑的知心话。”
许为民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站起身来,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大步流星地走到台前,语重心长地说:“乡亲们呐,江海贤侄点了我的将,我就和大家掏心窝子聊一聊人社的事情。这入社呀,当然是一件大好事啦。大家都知道,人心齐泰山移。如果我们都积极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号召,组织起来共同发展,今后就有好光景过。你看人家西安城,电灯电话,楼上楼下。说不定呀,再过10年,最迟20年,咱们就能过得像大城市一样啦。当然了,这土地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咱农民祖祖辈辈都是在土地上刨食吃,要说让大家痛痛快快地交出土地,从情理上讲,的确是难以割舍的。但毛主席号召咱们入社,自然是经过调查研究,为大家办好事哩。我们想想,如果集体力量壮大了,还要为大家置办好多农具、走机械化道路哩。前几天,我去县里看望当年的一个同学,他在北京干大事哩,刚从国外考察回来。他说呀,外国人种地都用上拖拉机啦,真正过上了‘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的新农村生活,我想用不了几年,咱们也能实现这一目标……”
许为民的一席肺腑之言,就像一团火,把大家心里的干柴都点燃了。让每个人都憧憬在未来的幸福生活中,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在他的动员下,当场又有十一二户群众报名入社了。
胡连胜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光着膀子正在屋子里擦洗哩。许言清和许江海走了进来。
许言清拍了拍他的光膀子:“胜子哥,今天开会咋没去呀?”胡连胜边擦着身子边解释说:“言清兄弟,是你俩呀,我本来今天要去开会,可你嫂子非要安排我把地里的苞谷杆拉回来。这不,刚弄完擦洗擦洗,你俩就来啦。快坐,有啥事你就说,咱们仨个又没外人”。
许江海“胜子哥,有些事想跟你商量商量,要不去我家说?”胡连胜媳妇杨惠兰从厨房走出来,说:“这黑灯瞎火的去哪?有啥事就当面锣对面鼓地讲,何必遮遮掩掩兜圈子,这屋里我当家,有事坐下说!”
许言清一看这阵势,就知道今天胡连胜是让媳妇杨惠兰来冲锋陷阵,他察言观色、稳坐钓鱼台。言清就毫不客气地说:“好呀,惠兰嫂子,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咱就没序幕,开门见山唱戏本吧。今天,我俩来就是动员你们入社哩。”
杨惠兰想避开入社的话题,就说:“言清、江海兄弟,你俩现在都是官家人哩,只要不说入社的事,其它啥事都好说,你们不是讲入社自由嘛,也就是说,谁愿意入谁入,不强迫,采取自愿,反正我是蛤蟆吃秤砣,铁了心啦!这社,就是不入!”
许言清语重心长地说:“这入社是土地评成入股分红,牲口、大型农具作价收购,劳力按出勤记工分,年终算账分配,这是走集体化的道路,你这脑筋咋转不过弯呢?”
许言清一句“脑筋转不过弯”,把杨惠兰给逗恼了。她说:“言清呀,今天你就是说破大天,我也不入社,这又不犯法,政府能把我杨惠兰咋的?”
许江海气不过,对着胡连胜说:“胜子哥,你要是个站着尿尿的男人,就痛痛快快地说句话,这入社的事你是咋想的?”
胡连胜被许江海逼到了前台,他犹豫不决地说:“唉,前几天,惠兰回了趟娘家,她娘家村好多户都入社啦!这一人社呀,土地交出去了,车马牲口归公了,选的社长一手遮天,啥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先说土地入股吧,瞎地(方言指荒沟地)好地按亩算,薄地厚地一样对待。社长家明明是盐碱滩的荒坪坪,在他手里一年也打不下几颗粮食,可是评成和好地一个等级,这不是坑人嘛!要是那样,还不如踏踏实实种自家的地,免得看人家眉高眼低,咱操心费神还落下一场空。”
许言清摸准了胡连胜的脉象,笑着说:“你俩的病根我知道了,其实你们是一概而论。最近县上针对这些个别现象,制定了入社的详细方案,结合本村、本社的实际,确定切实可行的实施方案,并经入社户讨论通过。我看说再多也是无益,咱们切锯不如砍锯快(方言,干脆的意思)。为了让你放下包袱,放心人社,我许言清向你保证:如果你胡连胜入社后,觉得哪块不合理,遵照‘入社自愿,退社自由’的原则,你退社我第一个支持!”
胡连胜实在没退路可走了,便装成无奈又无辜的样子,说:“惠兰,言清兄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这当家的就发号施令吧。”
杨惠兰也觉得这双簧戏实在演不下去了,便说道:“胡连胜,你是男人,你是掌柜,你说咋办,何必在众人面前装狗熊呢!”
胡连胜被逼无奈,只能投降了。说:“言清、江海二位兄弟,既然你嫂子发话啦,咱就堂堂正正地做个男人,免得你嫂子下不来台。”然后又看看媳妇杨惠兰的眼色接着说:“那,那,就给我家报上个人社的名吧,看谁以后还会叫我外号‘小私算’。”
胡连胜自封为“小私算”,把几个在场的人,连同胡连胜也逗乐了。
许言清看着火候到了,高兴地说:“我看嫂子挺开明的,胜子哥嘛,也不落后呀!”
1958年8月,全国农村都成立了人民公社。许言清回村担任了大队主任。他带领社员修拦洪坝5条,动用土方13850方。把七沟八岭一面坡改造成了平展展的梯田。小块地变成了大片田,社员获得了良好的收成。与此同时,大队办起了加工厂,有磨面机、碾米机,还有油坊、醋坊,副业收入占总收入的23%,每年社员分红都在全县名列前茅。
卫星公社主任办公室。张全有主任一边阅读报纸,一边在认真做着笔记。
许言清敲门进来:“张主任,你好。现在呀,形势一派大好,社员干劲冲天,再迈一大步,就到共产主义啦。”
张主任一副笑脸,带有鼓励的口吻说:“许主任呀,这几年你带领大家干得不错,农业生产日新月异,副业收入蒸蒸日上,真是辛苦你啦,你比我想象中干得更好,希望你们再接再厉,为民造福,为集体增加积累,让我们早一天进入共产主义。”
官面上的话说完了,张全有又换了一副和蔼的面孔,说:“言清兄弟,我这儿有几盒饼干,是昨天老战友从北京捎回来的,你给老人和孩子带回去吧。”
许言清难为地说:“张主任,噢,不,张大哥,不用啦。您家里也有老人和孩子,还是留给他们吧,这些都是稀罕货哩。”
张全有:“老弟呀,你这就见外啦。是这,兄弟之间,见面分半。”
许言清:“谢谢张哥的关心厚爱。”
1964年,全国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四清”运动,各村都派驻了四清工作队。
许运大队的工作队长名叫张二闯,外号“张二杆”。
岂不知这张二闯还是杨惠兰的表弟哩。工作队长一进村,胡连胜晚上就在家里摆上了接风宴,专门请张二闯到家叙亲密拉家常。
张二闯看到桌上的酒菜,无不喜悦地说:“哟,真香。表姐、表姐夫,自家人何必搞得这么丰盛呀!”
胡连胜连忙殷勤地说“大兄弟,这几年不见,您可真出息了,都成了‘四清’工作队长啦!可喜可贺呀。来来来,咱兄弟俩先干一杯。”说着端起酒杯,“咣”地碰了一下,美酒一杯下肚。胡连胜拿起筷子:“大兄弟,请吃菜、吃菜,自家人别不好意思。”
杨惠琴关心地问:“二闯呀,这‘四清’是干啥的呀?”张二闯边吃菜边炫耀地说道:“这‘四清’嘛,从大的讲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从农村来讲,就是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清工分,主要是解决干部作风和管理问题,也是一次全面整顿农村经济工作的大运动哩。”
杨惠兰问了一句:“这‘四清’从哪里开始呀?”
张二闯直接了当地说:“当然是从你们大队一把手头上开刀啦,查一查这些干部经济上清不清!”
胡连胜眨巴着小眼睛,用己之私心去度别人之短长。说:“是咧,当干部谁个不贪不占呀。这肥水从自家门前过,再廉再憨的人都会舀上一瓢呢!”
张二闯:“还是姐夫说得对,对这些干部就要下死手!先停职反省,再想法罗列罪名,一定要把‘四清’工作搞得有声有色、轰轰烈烈,震慑那些‘四不清干部’主动交代,打好整顿经济工作这一硬仗,不辜负上级领导的殷切希望!”
许言清被叫到大队,张二闯厉声问道:“许言清,你当大队主任都几年啦,你贪污腐化、多吃多占了多少?老实坦白!”
许言清理直气壮地说:“张队长,我没有多吃多占,更没有贪污腐化,不信你亲自去查查!”
张二闯一拍桌子:“许言清,我老实告诉你,我会认真查清的!你别心存侥幸!我提醒你一句:这磨面机,全村一年要分多少粮食,磨一斤粮加工费是多少,累计算是多少钱?这醋坊、油坊嘛,具体账目你自己慢慢算去吧!”
许言清身正不怕影子斜,说:“张队长,你也别逼人太甚了!我老实告诉你,我没有多吃多占,更不会搞贪污腐败,不信你到每一户社员家走访走访,看我许言清是那号人吗?”
张二闯气急败坏地说:“问啥问,我们凭算账哩,哪能由社员说了算!我限你5天时间,好好反省反省,把你多吃多占的情况交代清楚,若要心存侥幸,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法律是不会饶恕你的。听明白了吗?”
许言清被工作队停了职,在家里反省写坦白交代材料哩。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四清运动’咋是信口雌黄、乱扣帽子呢?他不停地抽着烟,炕下面到处都是烟头,可坦白材料一字也没写,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许言清的母亲端着儿子最喜欢吃的酸旗子(方言,面条)荷包蛋,说:“清儿,咱又没多吃多占集体的财物,更没有贪污集体的一分一厘,咱怕个啥,赶紧趁热吃吧。”说着扭过脸,用围裙擦着眼泪。
许为民走了过来,关心地安慰许言清,说道:“儿呀,你这样让爸心疼呀,咱顶天立地、堂堂正正地做人。这几年你带领着社员不分黑不分白地干,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你这样不吃不喝,也不是个办法呀。你上有老,下有四个孩子,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咱一家人可怎么过呀?退一万步讲,这天塌下来还有王刚顶哩。加工厂有副业主任管,下面还有会计、出纳,有账可查,要说贪占也是他们的事,顶多咱只是管理不严,出现漏洞,追究你个领导的责任,咱有个啥?快起来吃饭。这是你妈特意给你做的。”
许言清含着热泪,说:“爸呀,你和我妈年龄都大了,可别为我的事情操心啦,我也知道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放心,我会挺住的,绝不会倒下!”
许为民也百思不得其解,这‘四清’工作队咋能不问青红皂白、栽账陷害好人呢?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哪家的王法,可这委屈只能咽到肚子里,无法给人说呀。
儿子许行立刚从高小放学回家,他从未见过父亲许言清这副一筹莫展的模样,关切地问:“爸,你是病啦?怎么不想吃饭?”
许言清在儿子面前,强装笑脸,说:“爸没病,好好的,这会一点都不饿。”
无意中许行立看到桌子上的稿纸写着“检查”二字,他甚是诧异地问:“爸,你犯错误了?你可是我心中的偶像哩。在学校,班里的同学们一提到你,都翘起大拇指,让我感到有你这样的爸无尚光荣。这么多年,你带领着社员披星戴月平田整地、修水保、修拦洪坝,才使咱村再不怕坡水灾害而获丰收;你工作认真负责,競競业业,干的有模有样;大队副业办起了加工厂,全村人吃面、吃米、吃醋就近方便不出村。全大队年年分红在咱古郇县名列前茅。你做错啥了,他们凭啥让你写检查?”
许言清摸着儿子许行立的头,说:“儿子,大人的事你不懂,我也搞不懂,可人家‘四清’工作队一进村就让我停职反省写检查,谁也不知道这工作队葫芦里卖的啥药呀!”
许行立有一种男子汉的气概,说:“爸,你别怕他们,还有你儿子我哩,我现在就去找工作队说理去。问个明白,为啥平白无故这么对待你、欺负人!”
许言清极力劝说儿子:“行立呀,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你去找人家,分明是鸡蛋碰石头,怕再添乱了。”
许行立执拗着,说“不行,我就要去,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它‘四清运动’也不能整治好人呀,这样会让群众寒心呀。”说着又要往外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四清’工作队进村不到月余,他们不查账、不调查,采用粮酿醋、醋换粮、粮折钱的理论算账法,凭着想当然,以莫须有的罪名,把许言清一个响当当的好干部,说成是个“四不清”干部,并以多吃多占、收入不计账,贪占公款1365.37元为由,交执法部门判其有期徒刑一年,投进县监狱。
许为民抽着旱烟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他咳嗽着,自言自语地说:“清儿这么不清不白地被抓,都怪我呀,当初如果不让他当什么狗屁干部,哪会遭如此厄运呢?我真窝囊!我真该死!”他不停地打自己的耳光,气得倒在院子里不省人事、昏死过去了。
许言清母亲听到扑通一声,忙出房门,和媳妇籍明枝把许为民扶起来。籍明枝掐着许为民的人中穴,呼唤着:“爸,你快醒醒……”
许为民被儿媳的一阵阵呼唤声叫醒,他微睁着眼睛,尔后又闭上。口里唸叨着:“你让我死,让我死……”说着老泪横流,泣不成声。
籍明枝看着公公这个样子,也两眼盈满泪水,劝慰说:“爸,你怎么老糊涂呀,你睁开眼看看,咱这还叫家嘛?言清被‘四清’工作队平白无故地投进了监狱;你若再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这天塌下来了,咱们全家老小可怎么活呀!爸……爸……您老可要想得开呀。”
许言清的母亲流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为民干咳嗽了两声,一股股浓血从口里、鼻子里呛了出来。
许江海、许言兴等乡亲们都赶来好言相劝,要绑担架送县医院。可许为民死活不从。他说:“大家都别忙乎了,快把我送到屋里躺下,一会就没事啦。”
大家连忙把许为民抬到炕上,用被子盖好,许言清母亲和儿媳妇籍明枝招呼着喂水喝,可许为民推开碗,摇着头。
许为民发出微弱的声音:“明枝呀,快去县里把行立叫回来吧,我想孙子了。”
许言兴从学校叫上许行立,他们一路小跑,十几里路不到半个多小时就赶回来了。
许行立一进大门,哭喊着:“爷爷,爷爷……”疾步跑进门,扑在爷爷的炕边。他拉着爷爷的手,说:“爷爷,爷爷,你咋啦?”
许为民微睁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行立呀,你回来了。爷爷都等不及啦,快让我靠在被摞上,和孙娃说说话。”
许言清母亲和儿媳妇籍明枝扶起许为民,在他的背后垫上被子。
许为民拉着孙子的手,说:“行立呀,你也长大啦。那你说说爷爷为啥给你起名叫‘行立’呢?”
许行立摇着头,说:“不知道,爷爷你说呢。”
许为民一字一句地说:“行者,行端踩正;立者,顶天立地。爷爷希望你行端踩正,顶天立地,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长大有出息,为我们许家的脸面争光!”
许行立端端正正地站在爷爷面前,说:“嗯,爷爷,我明白了,为许家争光,请爷爷放心!”
许为民热泪盈眶,拉着许行立的手说:“好孙子。那你知道咱许家的家训吗?”
许行立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回答:“记得,当然记得!勤俭恭恕四教;宽厚和平四礼。勤俭乃是……”许行立只顾背诵着,许为民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头一摆,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许言清母亲拉着许为民的手,喊:“老头子呀,你醒醒,可别吓唬我们呀!”说着泣不成声。
籍白枝:“爸呀,你,你可不能走呀。”
许行立拉着许为民的手,哭喊着:“爷爷,爷爷……”
许家大院,庄严肃穆。正面墙上挂着许为民的遗像,还有村民送来的挽幛:
两袖清风世所知,长眠孝友五伦持。匡扶岁事无劳怨,酌济盈虚仰鹤姿。
大门外,出殡的队伍排成了长蛇阵。
许行立双手捧着爷爷许为民的遗像,身着孝服走在灵车的前面。
唢呐声、恸哭声和着乡邻们悲切的叹息声,送走了这位七十有三与世长辞的老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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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辉
作者简介

翟濯,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山西省临猗县作家协会主席,现任运城市志愿者联合会党支部书记。著有三十集电视连续剧《古塬》《石榴红了》,电影文学剧本《山坳风云》《特别离婚案》以及《翟濯中短篇小说选》,诗集《麦香季节》《雪色的爱》《生命三原色》等十多部书籍。

徐明亮,山西临猗人。曾在县政府工作,后任山西卓里集团总经办主任等职。喜欢文学创作,在《运城日报》《河东文学》《山西日报》《作家新干线》《人民日报》等国家、省、市报刊发表文学作品近百篇,并著有电视连续剧《石榴红了》等影视文学剧本3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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