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买超

或许可以把我今年的阅读称作“女性作者之年”，这种说法存在较大歧义，我需要解释一下。

今年读的书，女性作者占了一定比例。中国的包括萧红、残雪、朱天文、李娟，国外的更多，有巴巴拉·塔奇曼、戴安娜·阿西尔、黑柳彻子、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燕妮·埃朋贝克、安妮·艾尔诺、韩江、黎紫书（虽然她用中文写作，但国籍是马来西亚）。

但这一年我读过的书中，男性作者比例仍然原高于女性作者。尽管近些年女权主义愈发风生水起，女性作者层出不穷，大放异彩，但在整个图书市场上，男性作者占统治地位的局面，短期内恐怕很难改变。

在《一间自己的房间》里，弗吉尼亚·伍尔夫谈到她去大英博物馆内的图书馆借书，看到大量研究女性的书都由男人创作。伍尔夫说，从她找到的书单上来看，男人对女人的兴趣远远大于女人对男人的。这只是戏言，伍尔夫很清楚，之所以看到众多男人谈女人的书，却看不到女人谈男人的书，只是因为当时女性作者的数量少得可怜。在伍尔夫的时代，英国社会上很多职业的大门并不对女性敞开。甚至很多现实的大门，都会将女性拒之门外，伍尔夫就因为女性的身份，而不被允许进入剑桥大学的图书馆。女性作者当然凤毛麟角。

到了今天，在图书馆书架上看到女性作者的书籍就完全不值得惊讶了。“想不到一个女人，也能写出这么好的书”，这句话如果放在一二百年前，属于极高的赞美，在今天，妥妥地要算歧视了，有可能遭遇女权人士的围攻。然而，我虽然没有专门做过研究，但凭直觉，仍然可以断定，直到今天，男人谈女人的书依旧远超女人谈男人的书。

即便出现了不少上野千鹤子这种现象级女作者，深入讨论女权，也不能代表女性作者已经可以和男性作者平分秋色。就图书而言，女性创作的内容还是太少。

今年读了女作家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的《无条件投降博物馆》，书中有大量对记忆的书写，而其中还有一个隐藏的主题——女性的命运。书中女主人公经历一段失败的感情，又在里斯本陷入一场明知其为骗局的男女之欢；母亲远离故国，投入一场错误的恋爱；友善的外婆，一生打了无数件羊毛背心，哺育、打扫、编制、微笑，孤独地生，又在孤独中死去；自杀而死的碧娜，极其情绪化的露西，一对准备死后埋在一起的同性恋人维达和珍妮特……书中的女性群像，折射出时代和命运变迁对女性的影响。乌格雷西奇对女性生活状态与心理的剖析，是男性绝难企及的。

女主人公和六个好闺蜜与天使的邂逅，是整本书中最超现实的一段。故事中的天使是一位美貌的年轻男人，这大概也是很多女性心中的一个梦。而在和天使相遇之后，除了主人公，其他几个女人都忘记了这段经历。尽管这段情节很离奇，但六个女人后来的命运却又极为现实，因为时代的巨变，这些曾亲密无间的女人走向各自的命运，天使就像过去的生活一样，似乎从未来过。

因为缺少书写，有多少女性的记忆永远失去了。她们忘记了自己的梦，那些曾在人间待过的天使，被人间遗忘了。

2025年的第一天，我在家里看奈飞拍摄的《百年孤独》，饰演年轻时代乌尔苏拉的女演员很美。让我想起小说中，活了百岁的乌尔苏拉，如何用自己的力量面对一代代阿尔卡迪奥和奥雷里亚诺的胡作非为，维持家族的生活。在《百年孤独》中，男性让家庭破碎，而女性让家族得以稳定和延绵。歌德在《浮士德》的最后说‘永恒之女性，引导我们上升“，这种说法当然含有宗教意味。但抛开宗教因素，很多时候，不正是诸多女性在引导人类前行吗？她们的记忆、她们的声音，对人类至关重要，应该被更多人了解、听到。

我们在各种书中，读过太多男性对女性的描写，但是，那只是女性在男性心中的投影。尤其涉及到女性的心理活动时，男性的描写即便看上去很客观，甚至可能就来自女性的叙述。但观察和转述的过程中，扭曲和误解难以避免。而女性对自己的叙述，只要出于真诚，其失真程度可以降低许多（我不能说女性叙述自己的心理时就完全不失真，任何叙述都会失真，只是程度不同）。人互相理解是至难之事，误解、猜忌，可以造成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而交流、沟通、展示、坦陈内心，哪怕困难重重，对于增进理解，增加宽容，总会有所裨益。女性多一点话语权，对男女两性减少误读、化解冲突、平等相待至关重要。仅从这点上着想，让女性多一些话语权，多一点女性书写的书籍也很有必要。

作为男性，对于女性书写我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希望能通过更多女性的眼睛审视男性。女性的书写可以成为男性的一面镜子，让更多男性窥见自己在女性心中的样子，看看有多少失真，有多少自己不曾意想到的样貌。和伍尔夫的时代相比，我们身边女性作者的数量已大大增多，但其对男性了解分析的深度仍显不足的。更多高水准女性作者的出现，或许可以消解某些男性的迷之自信，虽然这么说，听上去有点背叛了我的性别。

下面就是我今年要推荐的十本书，它们中的六部，作者是男性，其余四部作者是女性。八年来，我每年年初都会推荐自己上一年读过的十本书，今年推荐书目中女性作者的比例，是八年中最高的一次。但这并不代表我在选择书目时，刻意向女性作者做了倾斜，我相信，好作品不需要区分作者的性别。这和我在前面所说，希望看到更多女性作品的说法并不矛盾。我认为，不区分作者的性别，才是对女作者最大的尊重。

一、《悉达多》；赫尔曼·黑塞著；姜乙译

二、《骑兵军 敖德萨故事》；伊萨克·巴别尔著；戴骢译

三、《美丽新世界》；奥尔德斯·赫胥黎著；陈超译

四、《无条件投降博物馆》；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著；何静芝译

五、《素食者》；韩江著；胡椒筒译

六、《东晋门阀政治》；田余庆著

七、《沈从文的后半生》；张新颖著

八、《冬牧场》；李娟著

九、《八月炮火》；巴巴拉·塔奇曼著；张岱云等译

十、《政治秩序的起源：从前人类时代到法国大革命》；弗兰西斯·福山著；毛俊杰译